西周建立后,以礼乐制度构建了社会等级秩序,青铜礼器成为了礼制具象化载体,具有较为严格的规范。宝鸡作为周文化的发祥地,是西周早期的核心统治区域,同时也是商周更迭之际青铜礼器铸造与流通的中心地带,出土了大量的青铜礼器。四耳乳钉直棱纹簋作为西周早期高等级墓葬出土、存世稀少的核心礼器,便是其中代表之一。
四耳乳钉直棱纹簋全国出土完整器物屈指可数。其中,宝鸡石鼓山出土的M4:208 四耳簋与纸坊头鱼国墓地ZFM1:9四耳簋,堪称“孪生青铜器”。二者严格遵循周初礼制规范与铸造体系,形制高度统一,整体器型、结构工艺一脉相承。但在纹饰细节、器物气韵、尺寸体量上形成鲜明分野。这种“大同小异”的特征,直观展现了西周早期宝鸡地区礼制一统、族群多元共生的青铜文明面貌。
两件四耳簋出土背景与器物基础概况
(一)石鼓山M4:208乳钉纹四耳簋
2013年,宝鸡石鼓山西周贵族墓地M4发掘工作开展,该件四耳簋出土于墓葬北壁龛,现收藏于陕西考古博物馆。该簋体量恢弘,气场雄浑,通高29.7厘米,口径35厘米,是目前所见同类型四耳簋中形制较大的一例。该器整体器形高大饱满,工艺极为精湛。环耳与扉棱部位共雕琢28个立体牛首,造型生动立体;器腹满布修长尖锐的长乳钉,搭配竖向直棱纹分割纹饰区域,凹凸对比强烈,自带极强的视觉张力,雄浑威严的气质完全贴合王室级别的礼器审美,是周王朝正统礼乐范式的标准范本。(图一原图、图二线图)

图一

图二
(石鼓山M4出土乳钉纹四耳簋照片及线图)
(二)纸坊头 ZFM1:9 乳钉纹四耳簋
纸坊头BZFM1:9乳钉纹四耳簋1981年出土于宝鸡渭滨纸坊头一号西周贵族墓,现收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。该簋尺寸规整匀称通高23.8厘米,口径26.3厘米,整体呈现侈口外撇、束颈、鼓腹、高圈足的造型,器身整体饱满厚重。四耳为长兽首造型,耳身外延超出器口,下端垂长方形珥。腹身满铺斜方格圆乳钉纹,颈部装饰圆涡纹与四叶纹交错纹样,圈足部位环绕雕琢一圈相向夔龙纹,器物兽耳与扉棱之上浮雕牛首共计24个,雕刻精细、神态肃穆,浮雕立体感十足。整体造型厚重,是西周早期四耳簋的代表性器物。(图三原图、图四线图)

图三

图四
(纸坊头BZFM1:9乳钉纹四耳簋照片及线图 )

宝鸡青铜器博物院

形制工艺同源:周王室礼制规范下的标准化青铜体系
作为西周高等级贵族墓地出土的宗庙祭祀、丧葬制度核心礼器,石鼓山 M4:208 与纸坊头 ZFM1:9 两件四耳乳钉纹簋,是用于宗庙祭祀、丧葬大典的核心礼器。
这两件器物采用分铸铸接工艺,整套制作流程分工细致、工序繁杂。铸造时会先浇铸四组完整耳部构件,包含兽首主体、长耳身与下方垂珥,待珥部坯体成型后,再在簋身铸范预留匹配的榫卯卡槽,将预制完成的珥部嵌入定位,随后二次浇灌铜液。整套工序步骤繁多、技术门槛极高,耳部与器身咬合紧密、过渡自然,没有明显拼接瑕疵,证明彼时区域内已形成成熟统一的青铜生产体系与礼乐文化,跨族群共享周王朝核心礼制范式。
分属不同族群墓葬的两件重器完全沿用同一套复杂工艺流程,足以证明彼时渭水流域已形成成熟、统一的青铜手工业生产体系。由周王室确立的礼器形制、铸造规范、纹饰标准同步向地方传播,打破族群隔阂,以统一的青铜礼器完成祭祀、丧葬等礼仪活动,实现文化认同的整合。
这类规格特殊、工艺繁缛、铸造复杂的礼器,在西周早期短暂流行,成为持有者身份地位、宗族权势与政治特权的直观物化象征。体现周人灭商立国之初气象新开,建制兴业的昂扬之势。

宝鸡青铜器博物院

造型气韵相异:礼制框架下的族群审美与地方工艺分化
两件器物细节差异体现不同族群审美与文化的气韵。主要表现在以下几点:
第一,器型体量的差异。石鼓山 M4:208 簋器型硕大、器腹深邃,整体向外舒展扩张,视觉压迫感强烈,塑造出恢弘张扬的气质,贴合王室近臣贵族亲近王权、崇尚威严的审美;纸坊头鱼国四耳簋体量偏小,轮廓紧凑内敛,线条平缓柔和,无夸张外放结构,风格典雅沉稳,契合地方邦国贵族依附王室、内敛克制的族群性格。
第二,牛首浮雕艺术风格区别。石鼓山簋除了四组耳部各组6个牛首浮雕外,在四组扉棱顶端各有一牛首共28牛首,浮雕起位高、立体感极强,五官轮廓夸张锐利,神态威严,神性色彩浓厚;纸坊头簋四组耳部每组6个牛首共24牛首,排布疏密均衡,浮雕起伏平缓,雕琢线条细腻柔和,耳部与垂珥的小型牛首搭配阴线浅刻小鸟纹,装饰精巧繁复,人文审美趣味更强。数量、立体感、附加纹饰的区别,是两类贵族不同精神追求的体现。
第三,乳钉造型风格迥异。石鼓山簋使用尖长乳钉,高耸尖锐、错落排布,冲击力十足,偏向粗犷雄浑的王室审美;纸坊头簋采用圆乳钉,圆润饱满、行列齐整,温润规整,偏向精细雅致的地方工艺审美。
第四,独有装饰细节区分。石鼓山四耳簋圈足内底装饰独有的菱形网格纹,属于器物个性化私密纹饰,是工坊与贵族专属标记;纸坊头簋无内底纹饰,装饰重心集中于器身外壁,更加注重对外礼仪展示。
诸多细节差异表明,西周早期的礼制规范只划定礼器形制、纹样题材的硬性底线,并未禁锢工匠与贵族的艺术创作。不同族群、独立工坊可以在框架内自由发挥,将族群文化、审美习惯融入器物细节,地方文化得以保留延续。
结语:
两件同型异韵的四耳簋,不是简单的器物复刻,是西周早期渭水流域文明交融的实物佐证。石鼓山与纸坊头两件四耳簋,以同源之形承载周初礼乐制度,以各异之韵书写族群特色。它们是青铜炉火淬炼的艺术瑰宝,更是西周早期宝鸡多元文明共生、交融、创新的最好见证。让千年之后的我们,依然能透过斑驳铜锈,触摸到周初西土文明的温度。
撰稿人:袁锦岚
责 编:袁锦岚
审 核:李 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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